小屋,是父亲的小屋。
小屋,修建于 1985年,我出生之后两年。
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,家里的田被政府回收了。老家的田是水田的意思,可以种水稻。而地,是指山地,没有河水的灌溉,只能种玉米和红薯。
老家位于丘陵地带,沮河从大荆山流出,到了小村的时候,冲出一小片的冲积平原。在战乱的时候,人们就搬进山中居住,在和平的年代,人们则下山在河边的平原居住。
违反了计划生育,祖父虽然是打了八年抗战、三年内战,在抗美援朝中负伤复员回原籍的老干部,依然保不了家里的几块口粮田;乡人群起而攻之,趁机要求分了家里的水田。于是父亲的目光望向了那些祖辈开垦过的山,并成功在山泉边开挖了一块块的梯田,并引来山泉灌溉,种起了水稻;山中日照颇短,再加上山泉低温,水稻产量很低。
山中野猪肆掠,在所有的地里找吃的。父亲决定,在山上修一座小屋,既为了耕种便捷,也为了守护这难得的一口粮。
父亲在离山泉和田地都不远的地方,找到一块空起的巨石,石头足有 4 米宽,突出地面有 2 米多高。父亲依巨石而建,省了一堵樯,盖起一座 2 层的小屋,一层关牲口,二层住人。
父亲姐妹兄弟众多,都来帮忙。多年以后,二姑姑常说起,那年你爹在山上修屋,我跟老爷们一样天天去 背土筑墙。说这话的时候,二姑已经远嫁到了更远的山里,取水要走半个多小时;她希望父亲能够念及那时她帮着修小屋的辛苦,帮她搬回村里;而父亲则疲惫不堪,无力再折腾。
为了谋生,父亲在小屋旁修起了瓦窑和炭窑,靠山吃山,就地取土伐木,烧瓦和木炭来卖钱。幼年的我,就在旁边的泥巴地里打滚儿。后来取土多了,地上出现一个水坑,夏天的时候我还会在这泥水坑里玩水,算是难得的天然泳池。
有一年,一位已经生了三个女儿的男人从小屋经过,看到我们仨兄弟在地上玩,对母亲说,你们养这三个男娃多不容易,要不给一个我吧,母亲说,那你选一个。男人选中了我,说 大的大太了,记事了,小的又太小,怕养不活,而我正好。母亲只允许抱 养弟弟,我已经大了许多养起来不费事了,让人抱走不划算。
再后来,一些人慢慢外走打工,村里田地开始富裕,父亲在山下谋得田地,小屋慢慢荒废。
祖父去年的那年春节,我带着女儿回到老家,带他去祭拜祖父,祭拜完,顺便带她去见见多年未见的小屋。年轻人都已经搬进市区,去往小屋的路几乎要被灌木遮盖。走不多时,看到了已经倒塌只剩半堵樯的小屋,长满了小树,那烧瓦的窑,也只见一堆黄土。
唯路过的山溪,虽是冬天,仍见细细涓流。